“喀。”

一小截带锯齿的刀锋从皮套里摩擦出来,发出极其细微的刮擦声。

领头的清道夫没有急着迈出下一步。面罩后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石碑边缘露出的半截灰布衣角。另外两名同伴则端着探测盘,一左一右从废墟外围包抄,沉重的军靴将地上的白骨踩得咯吱作响。

那半截衣角在紫色的毒雾里纹丝不动。

领头的清道夫压低重心,左脚跨过一块碎石,落向前方那一滩散发着刺鼻黑气的死气淤泥。

泥水从厚重的军靴边缘挤出。

就在靴底彻底踩实的那一瞬,李长生眼中翻滚的金色乱码捕捉到了那个转瞬即逝的破绽。

清道夫头盔后颈处的淡蓝色通讯阵纹,在接触高浓度死气的刹那,原本平稳的灵气回路被强行扯出一条红色的断痕。

一次不到半息的断联。

李长生动了。

他根本不在石碑后面。那半截衣角不过是用碎石压住的诱饵。他整个人像一张贴在地上的纸,潜伏在清道夫右侧视野的死角泥坑里。没有调动一丝一毫的真气,甚至强压下了心跳的频率,纯靠着凡人肌肉爆发的弹射,整个人贴地滑出。

经过裴轻语身边时,他顺手抽走了她攥在手里的生锈破刃。

“嗤。”

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。李长生借着滑行的惯性,身体猛地拧转,左手精准地扣住清道夫握刀的手腕,借着对方的冲力向外一掰。右手握着那把生锈的破刃,顺着金属头盔与防具颈甲之间那条不到半寸的接缝,狠扎进去,向右一拖。

温热的液体在封闭的面罩内喷溅,连一声闷哼都没透出来。

断联还剩最后两微秒。

左侧包抄的第二名清道夫刚转过头,甚至还来不及通过阵盘向小队发送预警,李长生的右脚已经蹬在第一具尸体的膝窝上。他借力弹起,左手袖口甩出一条小指粗的死气锁链。

锁链末端的铁锥像毒蛇吐信,带着一股阴寒的死气,直直钉入第二名清道夫的面罩琉璃镜片。

镜片碎裂的脆响被头顶沉闷的坠落声掩盖。

两具沉重的装甲尸体几乎同时向前栽倒。李长生没有松手,死气锁链死死勒住第二人的脖颈,将尸体缓缓放在泥泞里,没有激起半点水花。

探照波段的红光从废墟上方扫过,只照出一片空荡荡的石碑。

李长生靠在石碑背光的一侧,喉咙深处压抑着粗重的喘息。窃天视界的过度使用,加上极乐幻香毒雾的无孔不入,让他体内刚刚恢复的一点真气再次陷入停滞。

心脉处,黑棺渗出的那股冰冷死气微微震颤了一下。红绫的嗜血本能正试图顺着刚沾过血的锁链向外蔓延,又被李长生用最后一丝纯净本源强行压了回去。

毒雾越来越浓了。

紫色的瘴气像活物一样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下灌。地上的两具尸体刚流出一点血迹,沾到毒雾便发出“嘶嘶”的腐蚀声,瞬间蒸发成黑色的残渣。

旁边传来一阵急促且错乱的呼吸声。

裴轻语蜷缩在烂泥里,双手死死抓着自己颈侧的衣服,指甲在皮肤上抠出几道血痕。她吸入了太多极乐幻香。凡人的理智在这层专门为了清洗灵魂而配置的毒气面前,脆弱得像纸。

她眼底的焦距再次涣散,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,扯出一个诡异的、带着极度麻木与安宁的笑。她的手慢慢松开,身子一软,就要向毒雾最浓的低洼处滚去。

“啪。”

李长生手腕一抖,死气锁链的末端再次刺入她颈侧的同一处穴位。

这一次扎得更深。

“啊——”

剧烈的刺痛强行撕裂了幻觉。裴轻语猛地抽搐起来,大口大口地呕吐着酸水,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糊了满脸。

她瘫坐在泥水里,看着前方不断交织的红色探照光束和满地翻滚的紫雾,体力的透支和精神的反复折磨终于压垮了她的防线。

“恩人……”裴轻语的声音抖得厉害,她推开李长生拽着她胳膊的手,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,“我不行了。这毒雾在抽我的命,我连站稳的力气都没了。再跟着,我只会害死你。”

她拔出地上那把破刃,反手抵在自己的脖子上,眼底闪过一丝凄厉的决绝:“你放开我吧。我走不出这片废墟了,你留着力气,自己走……”

话没说完,李长生的脚已经踢在了她的手腕上。

破刃脱手飞出,砸在远处的碎石堆里。

“死人不需要道歉,闭嘴,跟上。”

李长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。他抓起死气锁链的另一头,在手腕上绕了两圈,像拖拽一件粗重的货物一样,强行将她从泥水里拽了起来。

“前面还有三处废弃阵眼,那里的死气浓度能卡出雷达盲区。”李长生盯着前方那片乱码交织的毒障,眼底的金色残像冷得像冰,“你记着地下的排污暗道,在彻底走出去之前,你就算变成一块烂肉,我也得拖着你走完。”

没有任何温情,只有绝对的实用主义和冰冷的命令。

裴轻语跌跌撞撞地被拖着往前走,颈侧的刺痛强迫她保持着清醒。她咬着嘴唇,眼底的绝望一点点被一种病态的服从取代。她没再说话,只是拼命挪动步子,跟上那个苍白的背影。

废墟深处的暗影里,一双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
段无锋半个身子埋在散发着恶臭的死尸堆下,呼吸微弱到了极点。

作为镇魔司的高阶探员,他杀过的人比普通散修见过的活人还多。但他从未见过这种杀法。

没有惊天动地的灵气碰撞,没有拼死一搏的底牌互换。李长生甚至连最基础的法诀都没有捏。他只是卡准了那两名清道夫踩入死气淤泥,导致通讯阵盘发生微秒延迟的那个瞬间。

用最粗糙的破刃,最原始的力气,撬开了商盟引以为傲的战术装甲。

那套体制内号称坚不可摧的扫荡联动网络,在这个少年眼里,就像个漏风的筛子。

段无锋感觉到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。他对李长生原本的试探和那丝隐藏的杀意,此刻像被冰水浇过一样,散得干干净净。取而代之的,是对这个少年能够看透底层法则的深度震撼。

他开始重新评估自己接下来的站位。如果继续站在商盟和体制的立场,下一个被这种悄无声息的方式切断咽喉的,会不会是自己?

他将身体往尸体堆里又缩了半寸,暗中切断了自己腰间用于紧急联络的定位符。

同一时间,废墟另一侧。

高大的金属战靴踩碎了一块带有阵纹的青砖。

赫连枭停下了脚步。

泥泞的雾气中,他抬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。手腕上的广域死神雷达副盘发出两声极其微弱的“滴滴”声。

原本代表三名巡逻队员的绿色光点,突兀地消失了两个。

没有灵气爆发的警报,没有遭遇战的求援信号,甚至连生命体征衰竭的过程都没有。就像是被某种东西凭空抹去了一样。

面罩下的呼吸器发出沉闷的抽气声。赫连枭的眼神变得阴沉下来。

这绝对不是那群只知道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的散修能干出来的事。对方不仅没有被极乐幻香剥夺行动力,甚至还懂得分化队伍,利用视线盲区进行微操暗杀。

“有点意思。”

赫连枭冷哼一声。他没有狂躁地大喊大叫,而是果断按下了面罩侧面的一个金属按钮。

“所有小组听令,停止地毯式平推。”

他拔出腰间的锯齿长刀,刀锋在雾气中反射着暗红的光,“猎物懂点战术,收起你们那套糊弄事的大网。变阵,向南侧三号废墟区合拢。一寸一寸地给我往前压,就算是一只老鼠,也得把它挤死在砖缝里。”

随着指令下达,紫色的毒障中,沉重的脚步声开始改变方向。

原本散落在废墟各处的灰烬清道犬不再盲目搜索,四面八方的猩红探照光束也不再杂乱扫荡,而是像一排平推的火墙,向着李长生所在的废墟死角齐刷刷地聚拢过来。

包围圈在极速收缩。

空气里的温度随着那些红光的逼近开始直线上升。真正的死局,彻底合拢了。